海棠书屋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20)三个女人一台戏

海棠书屋 2026-02-19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20)日子过得飞快。那片河谷,我头一回带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狼比人多。如今再看,已经变了模样。山坡上,一道道梯田像台阶似的垒上去,那土是新翻的,黑黑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20)

日子过得飞快。
那片河谷,我头一回带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狼比人多。如今再看,已经变了模样。
山坡上,一道道梯田像台阶似的垒上去,那土是新翻的,黑黑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男人们赶着牛,在那梯田里犁地,牛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那犁头切开泥土,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女人们跟在后面,弯着腰,往那沟里撒种子,一粒一粒的,仔仔细细的。那动作是阿依兰教的——她在凉州见过汉人怎么种地,回来就教给这些女人,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教。
河谷边上,是一大片新开辟的牧场。那草是新种的,绿绿的,嫩嫩的,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像一张大大的绿毯子。羊群在那毯子上散着,白的、黑的、花的,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牛群在河边喝水,那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河谷里荡来荡去,听着让人心里安生。
那些新修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河谷边。不再是以前那种一刮风就晃的破帐篷,是正正经经的房子——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有的房子前面还围了院子,院子里种着菜,绿油油的,一畦一畦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在房子之间窜,那笑声尖尖的、脆脆的,满山满谷地响。
我站在镇守府二楼的窗户前,望着这一切。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
“头人,”她说,“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派人来了。”
我没回头。
“说什么?”
“想跟咱们做买卖。”她说,“他们手里有不少皮毛,还有矿石,想卖给我们。”
我转过身,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青布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那脸还是那样,白白的,眉眼间带着那股子秀气。可那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嘴角动了动,“让他们把货拿来,咱们看了成色再定价。好的,咱们收;不好的,让他们拿回去。”
我点点头。
“还有,”她说,“凉州那边的商人,也托人带话来了。说往后不用咱们运到西宁,他们可以直接来部落收。价钱比西宁再高半成。”
我望着她。
“你怎么想?”
她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不能光靠他们。咱们自己的商队,得一直跑。一来,咱们知道外面的行情;二来,那些商人知道咱们有自己的路子,也不敢压价太狠。”
我笑了。
“好。”
她也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角溢出来。
窗外,又一阵孩子的笑声飘进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王秀才,听他念书。王秀才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那些孩子蹲在他面前,仰着脸,张着嘴,跟着他念,那声音参差不齐的,可那劲儿是足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我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张着的嘴,那些亮亮的眼睛。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也往下看。
“头人,”她说,“那几个大的,今年想考秀才。”
我转过头。
“能行?”
她点点头。
“王秀才说,阿固的功课最好。四书念完了,五经也念了一半。今年下场,说不定能中。”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楼下那些孩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秀才。
狼部的人,考秀才。
放在一年前,谁敢想?
“告诉他们,”我说,“好好考。中了,我亲自送他去西宁。”
阿依兰应了一声。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那些新来的年轻人,”我说,“愿意去当兵的,挑一批送过去。周哨官那边打过招呼了,说只要咱们的人肯去,他收。”
她点点头。
“还有巡逻的事儿,”我说,“跟周哨官说,咱们的人熟这片山,可以帮他们带路。碰上那些不听话的部族,叛乱的那些,走私的那些,咱们的人也能出力。”
“是。”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消失在那片新房子之间。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可那东西里,多了一点别的——是那种“她在真好”的感觉。
然后我想起了母亲。
那感觉一下子沉了下去。
母亲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她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肉,一碗奶,还有几个馕。那是她给我留的晚饭,热在炉子边上的。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手搂她,她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我感觉到了。
“妈,”我说,“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她的脸。
那脸上没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阿依兰今天又跟你去河边了?”
我愣了一下。
“是。去看那片新开的牧场。”
“看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着的头,那攥着的手。
“妈——”
“她骑你的马。”她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都看见了。”她说,“她骑你的马,你走在旁边,你们挨得那么近——她跟你说话,你听着,你还笑。”
“妈,那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她是办正事,我知道她是你的女官,我知道她能干,我知道你需要她——”
她的声音在抖。
“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抖着,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
她没说话。
“你也是我老婆。”
她抖了一下。
“我心里有你,一直有。”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那她呢?”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
“别说了。”她摇摇头,“吃饭吧,凉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肉,喝了那碗奶,吃了那几个馕。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不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了。
母亲开始盯着阿依兰。
不是那种明着盯,是那种——那种暗里的。
阿依兰来汇报事情,她就坐在旁边,那眼睛在阿依兰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转了一遍又一遍。阿依兰说什么,她都听着,可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阿依兰走了,她就开口。
“她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她今天抹了胭脂?”
“她今天看你的时候,眼睛什么样?”
我开始还解释。
后来,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
她不是要听解释,她是要——要什么,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阿依兰送来一件新做的袍子。那是她用从西宁买回来的绸子,照着汉人的样式,给我做的一件长袍。蓝色的,领口袖口绣着云纹,好看得很。
我接过来,正要试。
母亲在旁边开口了。
“阿依兰手真巧。”
那声音平平的,可那话里的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母亲说,“你什么都会。会办事,会说话,会做衣裳——你还会什么?”
阿依兰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开口了。
“妈。”
母亲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你会护着她”的光。
她不说话了。
站起来,走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落下的帐门。
阿依兰还站在那儿,低着头。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要不——要不以后,我少来?”
我望着她。
“你来。”我说,“该来的时候,你就来。”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儿,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不看我。
我伸手,把她扳过来。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红红的。
“妈,”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不说话。
“你说。”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
“我要你。”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每天都要你。”她说,“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陪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抱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都要我。”
她顿了顿。
“我要你把我喂饱。”
那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我低下头,吻她。
她回应我,那舌头伸出来,缠着我的舌头,那手在我身上摸着,抓着,像要把我揉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她喂得很饱。
很饱很饱。
她在我身下叫着,喊着,哭着,笑着,那声音在帐篷里响着,把那炉子里的火都震得一跳一跳的。
最后,她软在那儿,像一堆泥,像一摊水,像一件被揉烂了的绸子衣裳。
她躺在我怀里,喘着气,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她,亲着她的头发。
她开口,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
“老公——”
“嗯?”
“老公真好。”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明天还有明天”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部落一天天兴旺起来。
商队跑起来了——从狼部到西宁,从西宁到凉州,一个月一趟。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矿石,从我们手里收上来,装上车,运出去,换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运回来。周围的那些小部落,眼红得很,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开始种地,开始养羊,开始跟我们做买卖。
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出去——有的去当兵,跟着周哨官他们巡逻边境,追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抓那些走私的贩子。有的去念书,进了西宁的儒学,跟着那些秀才念四书五经,准备考功名。阿固来信说,他今年秋天就下场,要是中了,就是狼部头一个秀才。
阿依兰越来越能干了。
她管着商队的账目,管着跟周围部落的买卖,管着那些出去当兵、念书的年轻人的家信,管着镇守府里里外外的事。她每天都忙,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那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眼睛总是亮亮的。
母亲还是那样。
每天夜里,我回帐篷,陪她,喂她,把她弄到嗷嗷叫,弄到软成一摊泥。
她每次都很满意。
可第二天,阿依兰一来,她那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
我知道她还在怕。
我知道她怕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天。
那天早上,母亲没起来。
我进去的时候,她还躺在那些皮毛上,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没血色的白。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儿啊——”
“嗯?”
“妈——妈有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愣住的样子,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是羞,是那种“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
“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了?”
她低下头,那手摸着肚子。
那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摸着它,像摸着一件宝贝。
“孩子。”她说,“妈有了孩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是那种炸——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往上涌,往外涌,涌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孩子。
我妈,怀了我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望着我,望着我这傻掉的样子。
那眼睛里,有怕,有羞,可那怕和羞下面,还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给你怀了孩子”的得意。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老公——”
那两个字把我叫醒了。
我跪下去,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身边。
我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那身子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抖着。
她在我耳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风。
“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可就是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脆脆的,尖尖的。
那是山坡上那些孩子在跑,在闹,在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我抱着我的女人,我的妈,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炸。
可那炸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要当爹了”的东西。
虽然这爹,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那也是爹。
***
那天下午,我正在河谷那边看新开的梯田。那些田已经种上了青稞,绿油油的苗子从黑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像一片绿浪在那山坡上滚。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哪块田种了多少,哪块田该施肥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山口那边跑过来一匹马。
马上的年轻人是我们派出去巡逻的,叫阿桑。他跑得急,那马浑身是汗,到他勒住缰绳的时候,那马嘴里吐着白沫,腿都在抖。
“头人!”他跳下马,跑过来,那脸上神色不对。
“怎么了?”
“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阿桑喘着气,“昨天夜里死的,今早才发现。说是——说是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
大金川部。
那是咱们西边最大的一个部落,比我们狼部大两三倍。他们的地盘从这片山一直延伸到金沙江边上,有草场,有河谷,有盐井,还有几条商道从他们那儿过。酋长叫甲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我见过两次,是个精明人,跟驻藏大臣那边走得近,每年都去拉萨朝贡。
“他儿子呢?”
阿桑摇摇头。
“他没儿子。就一个女儿。”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女儿?”
“对。叫丹珠——丹珠·索南措。二十多岁,还没嫁人。”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她。
“你认识?”
“听说过。”阿依兰说,“大金川部的人说,那女儿长得好看,也聪明,跟着甲嘎去过拉萨,见过驻藏大臣。甲嘎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挑来挑去,没挑着合适的。”
我点点头,又转向阿桑。
“然后呢?”
阿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叔叔——小金川部的酋长,甲洛,今天早上就带人过去了。”
我心里那东西沉了一下。
“抢了?”
“抢了。”阿桑说,“他带着三百多人,进了大金川部的营地,说是要‘主持大局’。丹珠不认,带着自己的人跟他打了一场——”
“输了?”
“输了。她人少,又没防备。甲洛把她的人杀的杀,抓的抓。她自己带着几十个人跑出来了,往东边去了。”
我望着他。
“往东边?往咱们这儿?”
“可能是。”阿桑说,“也可能是往拉萨,去找驻藏大臣。”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那山在夕阳里黑黑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压在那儿。
大金川部。
小金川部。
丹珠。
甲洛。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阿依兰在旁边轻声说:“头人,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我没说话。
管?
怎么管?
那是人家的事,是大金川部的事,是小金川部的事。咱们狼部夹在中间,算哪根葱?
可不管——
我脑子里闪过丹珠这个名字,闪过那个我没见过的、据说很聪明的女人,闪过她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的样子。
她往东边跑。
东边是哪儿?
是咱们这儿。
是西宁。
是驻藏大臣。
对,驻藏大臣。
她肯定是去找驻藏大臣。甲嘎跟驻藏大臣走得近,她见过大臣,知道那是一条路。只要驻藏大臣发话,甲洛再横也得缩回去。
我松了口气。
“让她去。”我说,“去找驻藏大臣。公孙大人会管的。”
阿桑点点头,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梯田里的青稞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最近老爱缝东西——小衣裳,小袜子,小帽子,用那些从西宁买回来的软软的绸子,一针一针地缝。她缝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缝得很认真,那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抿着,那手一针一针地动。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睛里亮亮的,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缝。
我望着她那肚子。
还看不出来。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妈。”我叫了一声。
“嗯?”
“今天有消息——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
“嗯。没儿子,就一个女儿。她叔叔把部落抢了。”
母亲抬起头,望着我。
“那女儿呢?”
“跑了。往东边跑,可能是去找驻藏大臣。”
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缝。
“公孙大人会管的。”她说。
我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抬头。
“他是驻藏大臣啊。不管谁管?”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三天后,不踏实变成了真的。
那天中午,阿桑又跑回来了。
这回他跑得更急,那马进营地的时候,前腿一软,差点把他摔下来。他跳下马,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那脸上白得没血色。
“头人——头人——”
“怎么了?”
他张着嘴,喘着气,那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驻藏大臣——死了。”
我愣在那儿。
“什么?”
“死了。”他说,“公孙大人——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阿桑的脸抽了抽,那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是——是——”
“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是——跟女人玩得太厉害——高兴死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因为那个和公孙大人玩的女人就是妈。。。。
跟女人玩得太厉害。
高兴死了。
驻藏大臣。
公孙大人。
死了。
阿依兰在旁边,那脸也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阿桑说,“就是大金川部酋长死的第二天夜里。”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第二天夜里。
那就是——丹珠还没跑到,公孙大人就死了。
她去找谁?
“朝廷呢?”我说,“朝廷知道吗?”
“知道。”阿桑说,“可朝廷——朝廷没反应。”
“没反应?”
“嗯。听说绍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儿都不怎么管。西藏这边,谁死了谁活了,他们顾不上。”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可那山那边,已经变了。
大金川部,被抢了。
小金川部,坐大了。
驻藏大臣,死了。
朝廷,不管。
那丹珠呢?
那个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
她跑出来了,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跑到拉萨,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具棺材?
会看见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官员?
会看见没有人理她?
那她怎么办?
她往哪儿去?
她能往哪儿去?
“头人。”阿依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女人——”她说,“可能会往咱们这儿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阿依兰说,“西边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盘,她回不去。北边是荒漠,没人。南边是山,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只有东边——东边是咱们,是西宁,是汉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
“可汉人的地方,驻藏大臣死了,没人管她。”
我望着她。
“所以?”
“所以她只能往咱们这儿来。”阿依兰说,“咱们是离她最近的、有头人的、有兵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丹珠。
大金川部的女儿。
带着几十个人。
往咱们这儿来。
那咱们怎么办?
收?
不收?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甲洛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还不算,肯定还想往东边扩。咱们收了他侄女,他正好有借口打过来。
不收——那丹珠呢?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往哪儿去?让她死在野地里?让甲洛的人追上她,杀了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头人。”阿依兰又叫了一声。
我望着她。
“这事儿——”她说,“咱们得想清楚。”
我知道。
可我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她身边,搂着她,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动了动,翻过身,望着我。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出事了?”
我点点头。
“什么事?”
我把事儿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那个女儿——可怜。”
我望着她。
“你也觉得咱们该管?”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妈只知道,一个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没地方去——那种滋味,妈尝过。”
我愣在那儿。
她说的,是她自己。
那年,她带着我,从那个江南小镇逃出来,逃到这片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她也是没了家,没了依靠,没地方去。
她也是——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靠在我怀里,那手摸着我的胸口。
“儿啊,”她说,“你自己想。妈不替你想。”
我抱着她,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转。
三天后,丹珠来了。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来报信,说西边来了一队人,几十个,有男有女,都骑着马,可那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来累得不行。
我带着人,迎出去。
在离营地十几里的地方,我看见了他们。
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走,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起不来。那些人身上都有伤,用破布裹着,那布上黑黑的,是干了的血。他们的脸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女人。
她骑着一匹白马——那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上沾着泥,沾着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她骑在那马上,腰挺得直直的。
我勒住马,望着她。
她也勒住马,望着我。
那脸——白白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风吹日晒之后的白。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潭深水。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她身上穿着皮袍,是那种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
可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开口。
“丹珠·索南措?”
她点点头。
那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我身后那些人身上——阿依兰,阿勒,还有那些穿着汉人衣裳、扎着汉人发髻的狼部年轻人。
她开口。
那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了。
“你是——狼部镇守使?”
我点点头。
她从马上下来。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没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马前。
然后她跪下去。
跪在我面前。
那膝盖磕在地上,磕在那石头上,磕得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可那泪没流出来,就在那眼眶里转着,亮亮的,像两汪泉。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可那轻哑里有沉,有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沉。
“大人——”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求你——收留我。”
我望着她,望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望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干裂的嘴唇,那脏兮兮的皮袍,那双亮亮的、有泪在转的眼睛。
身后,阿依兰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夕阳正往山那边沉,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红。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我翻身下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丹珠,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
就那么跪着,仰着脸,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还在转,可始终没掉下来。那泪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衬得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说话。”阿依兰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顺着那手站起来,站得不稳,晃了晃,阿依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么站着,靠阿依兰撑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望着她。
“丹珠姑娘,”我说,“我不是金川部镇守使。我是狼部镇守使。”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狼部,”我说,“六七万人。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开荒种地,放牧贸易,分牛羊分茶叶分种子——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还忙不过来。”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金川部,”我说,“近十万人。比你那个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万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说,“也没有那个权力。朝廷的册封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狼部镇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归我管。”她低下头。
那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那脏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着。
我接着说:“驻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会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会来,从京城来,从拉萨来,总会来的。到时候,你拿着你阿爸的旧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头。
那脸上有泪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是那种细细的、从眼角渗出来的泪,亮亮的,在那张脏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说,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时间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那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我叔叔,”她说,“已经派人去了西宁。”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厚礼。”她说,“给西宁的官员,给驻藏大臣的副使,给那些能说话的人。”她顿了顿。
“听说——听说朝廷很快就要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了。”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金川镇守使。
甲洛。
那个抢了侄女地盘的人。
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册封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人给我送信。”她说,“我阿爸以前的旧人,还在那边,偷偷给我送的信。信上说,我叔叔送的礼,西宁那边收了,驻藏副使那边也收了。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止住了,只剩下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说,“文书一下来,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甲洛。
金川镇守使。
那家伙要是真当上了镇守使,别说丹珠没地方去,连我们狼部都得提防着。他那个人,我听说过,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
到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该怎么办,想着——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跟汉人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有什么资格去管金川部的事?我有什么本事去跟甲洛斗?
我转过脸,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山那边,是金川部的地盘。十万人,比我们多。甲洛的人,比我们狠。他那个人,路子比我们野,送礼比我们勤,跟那些官员的关系,比我们深。
我拿什么跟他争?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头人——”我没应。
丹珠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大人,”她说,“我懂了。”她转过身,要走。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沉。
我转过身。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
她挺着肚子——其实还看不太出来,可我知道那肚子里有东西,所以总觉得她站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那眼睛望着丹珠。
丹珠也望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母亲慢慢走过来。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着丹珠——打量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脏兮兮的脸,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着泥的靴子。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丹珠的手。
丹珠愣在那儿,任她握着。
母亲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了算”的东西。
“留下吧。”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望着她。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她没地方去了。”她说,“让她留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珠站在那儿,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母亲,望着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望着这个握着她的手的人。那眼睛里,有惊讶,有不信,有一种“这是真的吗”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颤颤的。
“夫人——”母亲摇摇头。
“别叫我夫人。”她说,“叫我阿姐就行。”阿姐。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丹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从那黑黑的眼睛里滚出来,从那脏脏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腿一软,又要跪。
母亲扶住她。
“别跪了。”她说,“累成这样,还跪什么跪。阿依兰——”阿依兰走上前。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找顶帐篷,让她歇着。再弄点吃的,热的。”阿依兰点点头,扶着丹珠,往那边走了。
丹珠走几步,回过头,望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有谢,有恩,有一种“我记住了”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母亲的背影。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望着丹珠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她没应。
“妈,”我说,“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阿依兰太能干了。”那五个字像五块小石头。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这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这双我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她挺着肚子,站在夕阳里,那光把她周身镀成一道金边。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妈也会算计”的东西。
制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震。
“妈,”我说,“你想得太多了——”她摇摇头,打断我。
“不是想得多。”她说,“是看得多。”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还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沉。
“儿啊,”她说,“你还记得绍武皇帝的事吗?”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个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点点头。
“记得。”“他后宫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我心里一动。
“知道一点。”她望着我。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时候娶的,陪他吃过苦,挨过饿,受过罪。可后来呢?后来有了贵妃,年轻,漂亮,会来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后来,淑妃进宫,比贵妃还年轻,还漂亮,还会来事,贵妃又被冷落了。”她顿了顿。
“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到最后,谁赢了?”我望着她。
“没人赢。”她说,“皇后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老死在那里面。淑妃呢?淑妃的儿子没当上太子,她也跟着完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儿啊,妈不是皇后,阿依兰也不是贵妃。可妈不想——不想落到那个下场。”我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妈,”我说,“你跟她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我妈。”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妈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什么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她望着我。
“你是妈的。这个家是妈的。往后——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儿。
她的孩子。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那孩子生下来,该叫我什么?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亲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已经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搂着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情。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干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三个女人。
阿依兰,能干,会办事,我离不开她。
母亲,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兰抢走我。
丹珠,新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留的——她是来制衡阿依兰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
绍武皇帝的后宫,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听说过。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更低等的嫔妃,斗了一辈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稳,斗得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没得好下场。
皇帝那么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稳了江山,可后宫里的事,他也管不了。那些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头边的风,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计。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学着种地,刚刚开始学着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座镇守府都是木头搭的,连那些汉人秀才都是花钱雇的。
我有什么资格跟皇帝比?
我有什么本事管住三个女人?
可我已经有三个女人了。
一个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个是我离不开的女官,是能干的、会办事的、让母亲害怕的。
一个是刚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来制衡前一个的。
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阿依兰会不会恨母亲?
丹珠会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母亲会不会利用丹珠去对付阿依兰?
阿依兰会不会反击?
丹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个女人,三种心思,三种算计,在这小小的狼部,在这新修的镇守府,在这还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念头赶走。
可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儿,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转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西边那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怀里,母亲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那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还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
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片荒凉的草原。她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人欺负过。她为了我,跟过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数不清。可她从来没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
她只是跟着我,护着我,陪着我。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个家,护着她自己的东西。
她有什么错?
可阿依兰呢?
阿依兰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帮我管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摊子,想让狼部一天天好起来。她没有跟母亲争什么,没有抢什么,她只是——只是太能干了。
能干也是错吗?
能干就该被人提防吗?
还有丹珠。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地盘,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跑了几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女人。
都有她们的道理。
都有她们的苦处。
都有她们想要的。
可她们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兰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帮我,好好在这狼部落脚。
母亲想要的,是稳稳地做我的女人,稳稳地生下孩子,稳稳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来,是有人帮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些想要,本来不该冲突的。
可它们冲突了。
因为中间有个我。
我是阿依兰的头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凭仗。
我是母亲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夹在中间。
哪边都不能放手。
哪边都不能得罪。
哪边都得顾着。
可我能顾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绍武皇帝韩月,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天下,都没顾过来。
他后宫里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得他头疼,斗得他心烦,斗得他最后连看都不想看她们一眼。
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没办法。
我呢?
我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母亲搂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沉沉的。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今晚,这味儿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了。
0

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