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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30)妈妈改嫁给同学父亲?

海棠书屋 2026-02-26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绿奴 #NTR 出了那扇大门,冷风一吹,我整个人晃了一下。周延他们还要留我,说我醉了,让人套马车送。我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回去,醒醒酒。他们也没强留,只是笑着拍我的肩,说什么“下次再来”“咱们兄弟常聚”

#绿奴 #NTR

出了那扇大门,冷风一吹,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延他们还要留我,说我醉了,让人套马车送。我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回去,醒醒酒。他们也没强留,只是笑着拍我的肩,说什么“下次再来”“咱们兄弟常聚”之类的话。
我走在那条土路上,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夜很深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城墙上那几点灯火,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玄府的大门口了。
门口的值夜家丁看见我,连忙跑过来扶。
“韩公子,您这是——”我摆摆手,没让他扶。自己踉跄着穿过大门,穿过前院,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往我的院子走。
可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玄凝冰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在这深夜里像一团温暖的雾。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望着那团光,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她还没睡。
她在等我。
我该过去吗?
我现在这个样子——满身酒气,满心疮痍,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能过去吗?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手,不久前还摸过母亲的头发。
那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滑,和我小时候摸过的一样。
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的母亲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是。
她是一个女奴。
一个被人买来卖去、被人肆意玩弄的女奴。
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逢迎那些畜生的女奴。
而我——我是眼睁睁看着她被糟蹋的儿子。
我弯下腰,扶着廊柱,又想吐。可胃里早就空了,只呕出几口酸水,呛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韩天?”那声音忽然响起,把我吓了一跳。
我抬起头,看见玄凝冰站在回廊那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团月光。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看见她的眉头皱起来,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担心,是心疼,还有一点点惊慌。
“你怎么了?”她伸手来扶我,“怎么喝成这样?”她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触感,和母亲的手不一样。
母亲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小小的。
她的手,也是软软的,暖暖的,可更大一些,更有力一些。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满是担心的脸,心里那团东西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没……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就是……喝多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喝多了?跟谁喝的?”我张了张嘴,想说周延,想说孙富,想说李才。可那几个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去了那种地方。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看见了我母亲。
我不能让她知道——“韩天,”她的手,捧住我的脸,让我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你看着我。”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那里面,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审视。
“你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她眼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然后我开口。
“没什么。”我说,“就是——被法学部几个同学看不起。他们……他们欺负我。灌我酒。”她愣住了。
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担心,到惊讶,到愤怒。
“谁?”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谁欺负你?”我摇摇头。
“没谁。就是几个——几个看不起我的人。”她盯着我,那眼神越来越冷。
“叫什么名字?”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那声音更冷了。
“叫什么名字?”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冷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慌。
“凝冰,算了——”“算了?”她打断我,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火气,“我玄凝冰的未婚夫,被人欺负了,你让我算了?”她放开我的脸,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监察厅。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的人。”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凝冰!”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倔强,是那种“我非去不可”的倔强。
我握着她的手腕,那手腕细细的,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凝冰,”我轻声说,“算了。都过去了。”她望着我,那眼神里的倔强,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可那软下来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心疼,是那种“我恨不得替你去疼”的心疼。
“韩天,”她的声音也软下来,软得像一团棉絮,“你告诉我,他们怎么欺负你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张满是心疼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她,那些人怎么欺负我的。
我不能告诉她,他们带我去看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她,我看见了我母亲,而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能编。
编一个她能接受的版本。
“他们……”我开口,那声音涩涩的,“他们笑我。说我是吃软饭的。说我是靠女人才进北大的。说我不配跟他们在同一个学部。”她听着,那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们灌我酒,”我继续说,“一杯一杯地灌。说我要是不喝,就是不给他们面子。说我要是不喝,就证明我是孬种。”我的手,在她手腕上微微发抖。
“我喝了。喝了很多。喝到吐。”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韩天——”“可我没醉。”我打断她,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望着这双眼睛,望着这个真心实意心疼我的女人。
然后我笑了。
那笑,一定很难看。
因为她看见那笑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紧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那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烫着我的皮肤。她的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韩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们结婚吧。”我愣住了。
“什么?”她抬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可那里面有一种光——是坚定,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坚定。
“我们尽快结婚。”她说,“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玄凝冰的男人。我要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欺负的人,是谁的未婚夫。”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认真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结婚。
是啊,我们是要结婚的。
这是早就定下的事。
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说出这两个字,我心里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因为我知道,我不配。
我不配做她的男人。
我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糟蹋,却什么都不敢做的孬种。
我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敢认自己母亲的不孝子。
我是一个满身污秽、满心疮痍的废物。
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她?
可我只能点头。
只能把她抱紧。
只能把那些话,生生咽下去。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结婚。”她笑了。
那笑,带着泪,带着欢喜,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满足。
她把脸又埋回我胸口,那手把我抱得更紧了。
“韩天,”她轻声说,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阵风,“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抱着她,任她说那些话,任她把那些承诺一句一句地砸在我心上。
每一句,都是一把刀。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我照常去北大。上课,下课,去致远斋看陈伯涵,跟那些工匠讨论内燃机的改进方案。我的脸上挂着笑,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和每一个人聊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底下是什么。
是那个夜晚。
是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是那张巨大的白色桌子。
是那些滚落的水果,那些散落的刺身。
是她。
我母亲。
她跪在我面前,伺候我。
像伺候一个陌生的男人。
每个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她在桌子上趴着,被周延从后面撞击。她跪在地上,含着孙富那脏东西。她在我面前,低着头,动来动去。
还有那眼神。
那“别认我”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着那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到天亮。
玄凝冰发现了。
她每天早晨看见我,总会皱一下眉头,然后伸手摸摸我的脸。
“你昨晚又没睡好?”我摇摇头,说睡了。她不信,可也不追问。只是让人熬些安神的汤,看着我喝下去。
那汤苦得很,可我喝得一滴不剩。
因为那是她熬的。
我不能让她担心。
可我心里明白,那汤治不了我的病。
能治我病的,只有一个办法。
把她救出来。
把我母亲,从那座宅子里救出来。
可怎么救?
那是周延家的宅子。周延的爹,是户部尚书。那是正二品的大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手握天下钱粮的重臣。
我一个连大学都还没考上的学生,凭什么去他家里要人?
凭玄家?
玄家是厉害,是皇帝的心腹,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可玄家凭什么为了一个女奴,去跟户部尚书翻脸?
那是一个女奴。
一个从青藏那边买来的女奴。
一个在这京城里,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的女奴。
在那些人眼里,她不是人。
是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买来卖去、可以肆意玩弄、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
我凭什么让玄家为了这样一件东西,去得罪一个正二品的大员?
凭我是玄凝冰的未婚夫?
可那又怎样?
未婚夫,不是丈夫。
就算我是丈夫,我有什么资格让玄家为我的私事去冒险?
我有什么资格?
还有皇帝。
皇帝对我好,栽培我,给我撑腰。那是因为我能做事,能造出那些内燃机,能造出那些拖拉机,能造出那些镇国装甲战车。
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可如果我为了一个女奴,去跟户部尚书翻脸,去惹出那些麻烦,去让皇帝为难——那我还是那个有用的人吗?
不。
我会变成一个麻烦。
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皇帝还会护着我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赌。
可那是我妈。
亲妈。
那个生了我、养了我、为了我跳脱衣舞、为了我累死病死的妈。
我怎么能不救她?
怎么能?
那些日子,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那座宅子的情况。
我不敢直接问,怕引起怀疑。只能在和人聊天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信息拼凑起来。
那座宅子,叫周园,是周家的别院,在城外西北角,占地几十亩。里面养着几十个家丁,个个都带着家伙。还有几条大狗,据说能一口咬断人的脖子。
那座宅子里,除了周家的几个主子,还养着很多“东西”。
女人。
各种各样的女人。
从全国各地买来的,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从那些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家买来的。她们被关在里面,像牲口一样,供周家的主子们享用,也供那些和周家有来往的权贵子弟享用。
我母亲,只是那几十个“东西”里的一个。
打听清楚这些之后,我更睡不着了。
几十个家丁。
几条大狗。
几十亩地的宅子。
我怎么救?
我一个人,手无寸铁,怎么从那里面把人救出来?
就算我豁出命去,冲进去,能救出她吗?
救出来了,然后呢?
藏哪儿?
送哪儿?
让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女奴,在这京城里活下去?
我越想,越绝望。
可我不能不想。
因为她是妈。
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着那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深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起来,望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是玄凝冰。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面什么也没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寝衣照得透透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她走过来,走到床边,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心疼,是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韩天,”她轻声说,“你又没睡。”我望着她,没说话。
她掀开被子,钻进来,躺在我身边。
那身体,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寒气。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手,环上我的腰,把我抱紧。
“我陪你。”她轻声说。
我抱着她,任她在我怀里缩着,任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那体温,暖暖的,柔柔的,像一团火,把我心里那些冰冷的绝望,一点一点地融化。
可我融不了。
因为那些绝望,太深了。
深到骨头里。
“凝冰,”我忽然开口,那声音涩涩的,“你相信前世吗?”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前世?”“嗯。就是……人死了之后,会去另一个世界。然后在那个世界里,重新活一次。”她想了想。
“信吧。佛经里不是说,人有六道轮回吗?”我摇摇头。
“不是轮回。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和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那种“你怎么突然说这个”的好奇。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脸。
然后我开口。
“因为我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她愣住了。
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我继续说。
“在那个世界里,我有一个母亲。她很穷,很苦,可她很爱我。为了供我读书,她去跳脱衣舞——就是在男人面前脱衣服,让他们看。她每天晚上去跳,跳完回来,都要洗很久的澡。可她从不让我知道,从不让我看见。”我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考上大学了。她很开心,说她终于熬出头了。可就在我上大学的第一年,她累死了。病死的。因为太累,身体垮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在学校,在读书,在做我自己的事。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埋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玄凝冰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低下头,望着她。她的眼睛,湿湿的,亮亮的,望着我。
我继续说。
“然后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来了。来了之后,我遇到了你,遇到了陈教授,遇到了陛下。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人。”我顿了顿。
“可我没有忘记她。”那声音,终于忍不住,抖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她还在那个世界里。或者,她已经投胎了,去了别的地方。可我没有想到——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玄凝冰伸出手,捧着我的脸。
那手,暖暖的,软软的。
“韩天,”她轻声说,“你看见她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东西——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心疼。
我点点头。
“在哪儿?”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她,是在周延家的宅子里。
我不能告诉她,是在那种地方。
我不能告诉她,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三个畜生——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玄凝冰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我抱紧,把脸埋在我胸口,任我流泪,任我发抖,任我把那些说不出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我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阵风。
“韩天,”她说,“不管她在哪儿,我都会帮你把她找出来。”我睁开眼,望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坚定,是那种“我说话算话”的坚定。
“你是我的男人,”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认真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然后我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那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那眼泪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希望。
是那种“也许还有救”的希望。
窗外,月光渐渐淡下去。
天,快亮了。
几天后,我照常去北大上课。
那些日子,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早上起来,去上课。下了课,去致远斋。从致远斋出来,天已经黑了,再回玄府。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台机器的发条,快断了。
每个夜里,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她跪在我面前,低着头,动来动去。还有那个眼神——那“别认我”的眼神。
我试过各种办法。数羊,数到几千只。喝酒,喝到吐。让玄凝冰陪着我,抱着我,跟我说那些温柔的话。可没用。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我开始认真想玄凝冰那天晚上说的话。
结婚。
找玄家做靠山。
用我搞出内燃机的功勋,求皇帝把我母亲从周府里救出来。
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皇帝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用。如果我再有用一点,再立更大的功,也许他会愿意为我破一次例。一个女奴而已,在皇帝眼里算什么?只要他开口,周家敢不放人?
可问题是,我凭什么让皇帝开口?
就凭内燃机?
那东西已经造出来了,已经装到拖拉机上,装到镇国装甲战车上。我的价值,已经兑现了。
要让他再为我做这种事,我得拿出更大的东西。
更厉害的东西。
我在致远斋的图纸堆里翻了好几天,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飞机?坦克?无线电?这些东西,原理我都懂,可真要在这个时代造出来,没那么容易。需要材料,需要工艺,需要时间。
可我没有时间。
母亲在那个地方,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我得尽快。
尽快立功。
尽快让皇帝觉得我不可或缺。
尽快——“韩公子。”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那些念头里拽出来。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
这是在法学部教学楼的拐角处,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灰砖墙,头顶是露天的,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
一个人站在那光影里。
是个男的,高高大大的,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宽的,把那一身深蓝色的校服撑得满满的。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我望着他,心里微微一紧。
又是来找事的?
这些天,周延那几个倒没再来烦我。可法学部里别的人,看我的眼神还是那副样子——打量,审视,还有一点点看不起。只是没人敢再当面说什么。
可这个人——我没见过。
机械工程学部的?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
“韩公子,冒昧了。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愣了一下。
这语气,这态度,不像来找事的。
我点点头。
他直起身,往走廊深处走去。我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这人是谁。
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个拐角。他停下来,转过身,侧开身子,让出背后的空间。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周延、孙富、李才,三个人挤在墙角里。
他们蹲着,抱着头,缩成一团。那身原本光鲜的校服,现在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灰土和脚印。周延那张白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挂着血丝。孙富更惨,鼻子里塞着两团布,还在往外渗血。李才缩在最后面,抱着肚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们旁边,站着几个同样高大魁梧的学生。一个个膀大腰圆,挽着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那眼神,凶得很,像几头盯着猎物的狼。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带我来的人,走到那几个学生前面,又转过身,对着我,弯下腰。
“韩公子,在下姓赵,赵铁柱。玄家的远亲,在机械工程学部念书。前些日子在致远斋,跟您一起组装过内燃机。”我望着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致远斋。组装内燃机。
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那几天来帮忙的学生里,有这么一个大个子,话不多,干活利索,手特别稳。我当时还多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人是个干活的料。
我点点头。
“记得。赵兄。”他直起身,那脸上露出一点笑。那笑憨憨的,和现在这场面完全对不上。
“韩公子记得我,是我的荣幸。”他侧过身,指了指墙角那三个,“这几个,就是欺负您的人吧?”周延他们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
周延那张肿脸上,满是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那几个大块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孙富在旁边拼命摇头,那嘴里的布条都快摇掉了。
李才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我望着他们,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欺负我?
他们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是有点傲慢,问了几句难听的话。可那也算不上欺负。后来他们请我喝酒,带我去周园——那更算不上欺负。他们是把我当自己人,当兄弟。
虽然那“自己人”三个字,现在想起来,让我想吐。
可他们确实没欺负过我。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和玄家的关系。
赵铁柱见我发愣,以为我是被这场面震住了,连忙又说:“韩公子,您别怕。主家那边传了消息,说有人敢在北大欺负您,让我们这些玄家子弟看着办。我们几个一合计,就蹲了几天,把这几条小鱼逮着了。”他顿了顿,那憨憨的笑里透出一点狠劲。
“您说,怎么处置?是打断腿,还是卸条胳膊?您一句话的事。”墙角那三个,听到这话,彻底绷不住了。
周延扑通一声跪下来,往前爬了两步,那肿脸上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
“韩天!韩公子!韩爷爷!”他喊着,那声音又尖又颤,“我冤枉啊!我什么时候欺负过您?”孙富也跟着爬过来,那嘴里的布条终于掉下来,露出两个血糊糊的鼻孔。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韩公子,我们真的没欺负过您啊!第一次见面,是问了您几句,可那不是欺负,那是——那是好奇!真的是好奇!”李才缩在最后面,抱着肚子哼哼,可那哼哼里也夹着话。
“韩公子……我们……我们请您喝酒……是真心想交朋友……没别的意思……”我站在那里,望着这三个人,望着他们这副狼狈样子,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他们冤枉吗?
冤枉。
他们确实没欺负过我。
可他们该死。
因为他们带我去看了我母亲。
因为他们当着我面,糟蹋了我母亲。
因为他们让我看见,我母亲是怎么在那张桌子上,像牲口一样被——我握紧了拳头。
那指甲,又掐进肉里。
疼。
可那疼,比不上我心里的疼。
赵铁柱在旁边,见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是心软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韩公子,您别被他们这副样子骗了。这些公子哥,平时欺负人的时候,可威风得很。今天落咱们手里,该让他们长长记性。”他说着,朝那几个大块头使了个眼色。
一个学生走上来,一脚踹在周延背上,把他踹趴下。
“老实点!”周延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韩公子,您说句话啊!我们真的没欺负过您!那天喝酒,是您自己来的!那女人,也是您自己玩的!我们——我们哪点对不住您?”那女人。
也是您自己玩的。
那几个字,像几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望着他,望着这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望着他眼里那满满的惊恐和委屈。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在他看来,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去的,是我自己玩的,是我自己——他不知道那是我妈。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周延,”我开口,那声音平平的,“那天晚上,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他愣了一下。
“什么?”“那个地方。那个宅子。叫什么名字?”他咽了口唾沫。
“周……周园。我家别院。”我点点头。
“那个女的呢?那个伺候我的女的,叫什么?”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女的?没名字。就……就是个女奴。从青藏那边买来的。”我盯着他。
“从谁手里买的?”他摇摇头。
“不……不知道。是我爹买的。我不管这些。”我望着他,望着这张困惑的脸。
他知道的,就这些。
一个女奴而已。
在周园里,这样的女奴,有好几十个。她们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人在乎她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们只是东西。
供人玩乐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孙富,望着李才,望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公子哥。
然后我转过身,对赵铁柱说。
“放他们走吧。”赵铁柱愣住了。
“韩公子?”我点点头。
“放他们走。他们没有欺负我。”那几个大块头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延趴在地上,听到这话,那肿眼里闪过一丝光。他爬起来,想跑,又不敢跑,就那么蹲着,望着我,像一只等着主人放行的狗。
赵铁柱走过来,压低声音。
“韩公子,您别怕。有玄家撑腰,这几个废物不敢报复。您要是不解气,我们再揍一顿——”“不用。”我打断他,“放他们走。”赵铁柱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不解,是困惑,还有一点点失望。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听韩公子的。”他朝那几个大块头挥挥手。
“放了。”那几个学生让开身子。
周延他们三个,像得了大赦的囚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拐角处,周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我。
那肿脸上,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是感激?是困惑?是那种“你到底是谁”的打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孙富和李才跟在他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赵铁柱,还有那几个大块头学生。
赵铁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韩公子,”他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您为什么放他们走?”我望着他,望着这张憨厚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一定很难看。
“赵兄,”我说,“谢谢你们。真的。可他们确实没欺负过我。”他皱起眉头。
“那主家那边传的消息——”“是误会。”我打断他,“我和玄姑娘之间,有些事没说清楚。她以为我被欺负了,其实没有。”他望着我,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可是——”“赵兄,”我又开口,那声音轻轻的,“我问你一件事。”他点点头。
“您说。”我望着他。
“玄家——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他愣了一下。
“什么?”“玄家子弟。在京城各处的。像你这样,接到消息就能出来办事的。多吗?”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憨憨的笑。
“多。”他说,“玄家在大夏朝一百多年,根深叶茂。京城里,各衙门,各学部,各商号,都有我们的人。韩公子,您放心,只要有玄家在,没人敢动您一根指头。”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转过身,往走廊外面走。
他在身后喊我。
“韩公子!”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什么事?”他顿了顿。
“韩公子,您要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随时开口。主家吩咐过,您的事,就是玄家的事。”我站在那里,望着走廊尽头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然后我点点头。
“好。”我走出那条走廊,走进阳光里。
那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可我心里,还是冷。
冷得像冰窖。
赵铁柱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玄家在大夏朝一百多年,根深叶茂。京城里,各衙门,各学部,各商号,都有我们的人。”玄家,真的有这么大势力吗?
大到能从周家手里,要出一个女奴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如果我想救母亲,这就是我唯一的靠山。
玄凝冰。
玄家。
还有皇帝。
可问题是,我该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玄凝冰,那个女奴是我母亲?
怎么告诉她,我那天晚上,去了那种地方?
怎么告诉她,我亲眼看着自己母亲被——我说不出口。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卡在喉咙里。
可如果不说,我怎么救她?
我站在阳光里,望着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
我转过头,看见周延。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几步远。脸上的肿还没消,眼眶还是青的,嘴角还挂着血痂。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感激,是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韩天,”他开口,那声音沙沙的,“谢谢。”我望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刚才是你救了我们。那几个玄家的人,是真的敢下死手的。”他顿了顿。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我望着他。
“我说了,你们没欺负过我。”他摇摇头。
“不对。肯定有别的原因。”他盯着我,那眼神越来越锐利。
“韩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玄家的人会为你出头?你跟他们什么关系?”我望着他,望着这张满是困惑的脸。
然后我开口。
“周延,你记住一件事。”他愣了一下。
“什么?”我望着他的眼睛。
“那个女的。那天晚上伺候我的那个女的。你帮我照看好她。”他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别让她受委屈。别让人欺负她。别把她当那种东西随便给人玩。”他张着嘴,望着我,那脸上满是震惊。
“韩天,你——”“做得到吗?”他望着我,望了许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转过身,往远处走去。
他在身后喊我。
“韩天!你到底是谁?那个女的——她是谁?”我没回头。
“别问。”我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又传来周延的声音。
“韩天!”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在后面追了几步,喘着气跑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韩天,韩公子,你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那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望着他。
“什么事?”他挠挠头,那动作和刚才那副狼狈样子完全对不上。
“那个……怎么说呢……我爹……”“你爹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困惑,是无奈,还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我爹看上那个女奴了。”我愣住了。
“什么?”他咽了口唾沫。
“就是那个女的。伺候你的那个。我爹看上她了。”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里嗡嗡的。
周延的爹。
户部尚书。
正二品的大员。
看上我母亲了?
周延见我发愣,以为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
“他要娶她。当正妻。”正妻。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延看着我,那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韩天,我知道这听着离谱。我一开始也懵了。我爹都五十好几的人了,什么女人没见过?家里妾室七八个,外面外室还有两三个,怎么就看上一个女奴了?”他顿了顿,摇摇头。
“可他就是看上了。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那天我去周园,正好碰上他在。他就多看了那女人几眼,然后就把我叫过去,问那女人是谁,从哪儿来的,什么来历。我一五一十说了,他就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昨天他忽然把我叫去,说他要娶那个女人,让我准备准备,把周园收拾出来,办喜事。”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滚。
他爹要娶她。
当正妻。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女奴了。
不再是周园里那些可以被人随意玩弄的“东西”了。
她是户部尚书的夫人。
是正二品大员的正妻。
是有身份、有地位、有人护着的人了。
这——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让她脱离苦海,让她不再受那些罪,让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现在,这一切,不需要我立功,不需要我求皇帝,不需要我冒任何风险,就这样——成了?
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延还在说。
“我娘死得早,我爹一直没续弦。家里那些妾室,也没一个扶正的。这么多年,多少人给他介绍,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过来,他都看不上。谁知道,最后看上了一个女奴——”他说着,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味道。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又像是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不过也好。他愿意娶,就娶吧。反正那女人长得确实漂亮,性子也好,伺候人的时候那股子媚劲儿,我看了都——”他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嘴,那肿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
“那个,韩天,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反正,以后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正正经经的夫人。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讨好,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乎她”的讨好。
“韩天,你放心。那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爹那边,我也不会提。她就当从来没进过周园,从来没当过女奴。她就是青藏那边来的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京城,被我爹看上了。就这么简单。”我望着他,望着这张肿脸,望着他眼里那一点点的讨好。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乎她。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我在乎。
所以他来告诉我这些。
所以他要让我放心。
我开口,那声音涩涩的。
“你爹——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吗?”周延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说。那几个家丁,我也叮嘱过了,让他们闭嘴。孙富和李才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你放心,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会知道。”我点点头。
“什么时候?”他愣了一下。
“什么?”“喜事。什么时候办?”他想了想。
“下个月初八。我爹找人算过,说是好日子。在周园办,就在那天晚上那个大厅里。到时候请些亲朋好友,热闹热闹。”下个月初八。
周园。
那个大厅。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画面。
那张巨大的白色桌子。
那些滚落的水果。
那些散落的刺身。
她趴在桌子上,被周延从后面——还有她跪在我面前,低着头,动来动去。
那个“别认我”的眼神。
现在,那个地方,要办她的喜事了。
她要嫁给周延的爹了。
要当户部尚书的夫人了。
要在这京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
这是好事。
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
周延见我不说话,又开口。
“韩天,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喝杯喜酒。”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的脸上,那讨好里多了一点真诚。
“真的。你是我朋友。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们几个就交代了。这份情,我记着。你来喝喜酒,我欢迎。”朋友。
他说我是他朋友。
他不知道,他带我去的那个地方,让我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他爹要娶的女人,是我妈。
他不知道,他欠我的那份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是一个救了他命的人。
一个让他觉得奇怪、却又愿意交朋友的人。
我望着他,望着这张肿脸,望着他眼里那一点点的真诚。
然后我点点头。
“好。我去。”他笑了。
那笑,牵动着脸上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还是笑着。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初八,周园。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那个,韩天,我得走了。回去敷敷脸,不然我爹看见这德行,又得骂我。”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韩天。”我望着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皱巴巴的校服照得亮亮的。那张肿脸,在阳光里,看着滑稽得很。
可他那眼神,却认真得很。
“那个女的,”他说,“我会当她是长辈的。你放心。”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可我心里,还是冷。
冷得像冰窖。
可那冷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复杂。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要做别人的妻子了。
要做户部尚书的夫人了。
要在这京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
这是好事。
可为什么,我心里会这么疼?
因为她嫁的那个人,是周延的爹。
是那个把她买来的人。
是那个把她关在周园里,让她当女奴的人。
是那个让她伺候那些权贵子弟、让她在那些男人身下呻吟的人。
她恨他吗?
应该恨吧。
可她要嫁给他了。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再受苦。
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找一个栖身之所。
我懂。
我真的懂。
可懂了,不代表不疼。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直到那走廊里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拉长。
我才转过身,往致远斋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下个月初八。
周园。
那个大厅。
我要去吗?
我能去吗?
我能坐在那里,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嫁给那个把她买来的人吗?
我能端起酒杯,笑着说一声恭喜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我答应了。
我答应周延,我会去。
因为我得看着她。
得看着她过得好不好。
得看着她是不是真的平安了。
得看着她——是不是还认得我。
虽然她不认我。
虽然她让我别认她。
可她还是我妈。
亲妈。
我怎么能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致远斋走去。
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影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带子,像一个永远摆脱不掉的过去。
晚上回到玄府,玄凝冰已经在等我了。
她坐在我的院子里,就着廊下的灯光,在翻一本书。看见我进来,她合上书,站起来,走过来。
那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今天回来得晚。”我点点头。
“在致远斋多待了一会儿。”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审视,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审视。
“还有呢?”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今天在北大,发生什么事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她知道什么了?
赵铁柱跟她说了?
还是她自己打听的?
她见我不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手,暖暖的,软软的。
“韩天,”她轻声说,“我听说了。那几个欺负你的人,被玄家的人揍了一顿。”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她又开口了。
“我还听说,你把他们放了。”我点点头。
“他们没欺负我。”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不解,是困惑,还有一点点心疼。
“韩天,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们?”我摇摇头。
“不是护着。是事实。他们确实没欺负过我。”她盯着我,盯了许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韩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我心里微微一动。
她接着说。
“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你得知道,不管那些事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她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我的男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认真的脸,望着她眼里那满满的真诚。
然后我开口。
“凝冰,下个月初八,我要去喝一场喜酒。”她愣了一下。
“喜酒?谁的?”我想了想。
“周家的。周延他爹续弦。”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延?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她皱起眉头。
“你要去?他们不是欺负你了吗?”我摇摇头。
“他们没欺负我。我说了,那是误会。”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怀疑,是那种“我不信”的怀疑。
可她没有追问。
只是点点头。
“行。你去吧。我让账房准备一份贺礼。”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她知道我在瞒着她。
可她不说。
她只是站在我这边。
不管什么事,都站在我这边。
这样的女人,我何德何能——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身体,暖暖的,软软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
那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春天的花香。
我闭上眼睛。
妈。
你再等等。
下个月初八,我就去看你。
去看你穿大红嫁衣的样子。
去看你当尚书夫人的样子。
去看你——终于不用再受苦的样子。
虽然那不是我想要的。
可只要你好好的。
就好。
玄凝冰在我怀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韩天,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等你回来。”我抱紧她。
“我知道。”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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