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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罗庄(77-80)

海棠书屋 2026-09-10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作者:net511599 2026/09/10发布于禁忌书屋第77章 惊闻死讯刘俊却顾不得搭理父亲的教训,只喘着粗气蹦出一句:“爹……爷爷没了!”刘天明先是一愣,手里攥着的账册差点脱手,随即眉头一拧:“放什么屁!你爷爷方才
作者:net511599
2026/09/10发布于禁忌书屋

第77章 惊闻死讯

刘俊却顾不得搭理父亲的教训,只喘着粗气蹦出一句:“爹……爷爷没了!”

刘天明先是一愣,手里攥着的账册差点脱手,随即眉头一拧:“放什么屁!你爷爷方才还好端端的,方才还传话让……你这混账东西,莫不是又在外头惹了祸,拿这些话来搪塞我?”

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却发现儿子面上的惊惶之色不似作伪。刘俊平日里虽然顽劣,但在长辈生死这种大事上,总不至于随口胡说。

一股寒意顺着刘天明的尾椎骨爬了上来,他声音不自觉地发沉:“你爷爷怎么了?他在哪儿?是不是又犯了旧疾?”

“在书房……”刘俊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道,“爹,这事说来话长,娘……娘让我赶紧来告诉您。”

“你娘?”刘天明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涌了上来,“你娘怎么会在书房?”

刘俊眼神微闪,像是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话,这才张口道:“事情是这样的——方才爷爷让人去请娘到书房,说是要谈最近商号里的产业和账目。娘自然不敢耽搁,赶紧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爷爷说着说着就开始吃药,那药瓶儿本来放在书案上,像是他每日都要服的那种补药,结果这药刚一吃下去,不知怎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爷爷竟跟发了疯一样,口里胡言乱语,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要对娘动手动脚。”

刘天明脸色猛地一沉,正想喝问,却听刘俊一口气继续道:“娘吓了一大跳,一面躲一面喊,好不容易才把爷爷推开。谁知爷爷被娘这一推,整个人竟向后一倒,直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人就没了气儿。娘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手足无措,正不知该怎么办,恰好儿子过去寻爷爷,撞见娘六神无主的样子,这才听娘说了经过。”

他偷偷瞥了父亲一眼,压低声音把最后一句话送上:“娘……娘怀疑,是有人往爷爷的药里掺了什么东西,不然爷爷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狂暴毙?”

这一句话说完,刘天明的脸色已是阴沉如水。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爹刘正天排行虽是家主,但毕竟已经在病中熬了许久,家里上下都知道老爷子时日无多。可“知道时日无多”是一回事,冷不丁听到人当真没了,又是另一回事。更别提……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没了。

“药里掺了东西?”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按理说,父亲的死讯该让他生出哀恸之情,可此刻他脑中翻涌的,却是一桩接一桩的利弊权衡。老爷子死在自己书房的,房里又只有沈淑云一人,这事若传扬出去,外人还不知道要嚼什么舌根子。更何况……老父虽然老了,可他与儿媳沈淑云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勾当,刘天明并非全然不知。以前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老爷子答应会扶他坐稳家主的位子。可如今人死了,这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一连串念头从脑中掠过后,刘天明咬了咬牙,沉声道:“事已至此……走,去你爷爷那里看看。”

他踏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对着门外廊下站着的心腹刘升压低声音嘱咐道:“去请二爷过来,就说……老爷子出了事,让他赶紧到书房来一趟,我们兄弟一道处理。路上莫要大声张扬。”

心腹应了声,拔腿就往西院疾奔而去。

刘天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阵凉意,但他脑子里却烧得厉害,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把小跑的儿子甩在身后。

同一时刻,书房内。

沈淑云已经整理过自己的衣衫,但无论如何遮掩,眼角泛红、鬓发微乱的模样仍旧出卖了她方才经历过什么。她坐在书桌旁那张圈椅上,两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动不动趴着的老人身上,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片刻后,她转向一旁正抖得如筛糠的老管家,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王管家……你说,这药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老管家王福脸色惨白,一双老腿早就软了。他方才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地狼藉。老太爷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面如金纸、七窍带血,而大少奶奶坐在一旁,像是吓傻了似的。这满屋子诡异的景象,让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大着胆子迈进来。

此刻听沈淑云问起药,王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少奶奶明鉴!老太爷平日的药,都是小的亲手分好、亲手奉上的,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药里动手脚啊!那药是不是被人换过,小的委实不知,求大少奶奶明鉴!”

沈淑云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将老人的尸体照得忽明忽暗。他趴在桌面上,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如果忽略他嘴角和鼻下残存的那抹暗色血迹的话。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中药与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福的老额头在地板上磕出闷响,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沈淑云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又没说是你下的毒……你急什么?老太爷今晚吃的药,是你亲手给他煎的?”

“是……是,那药丸是老太爷惯用的玉容养气丹,每日一粒,都是小的从药房取来,亲手送到老太爷手里的。”王福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但今日那药丸,是老太爷自己让小的去内室柜子里取的,那匣子平日里只有老太爷一个人能打开……小的……小的真不知里头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沈淑云不再追问,只是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仿佛沉睡的刘正天,嘴里喃喃道:“爹……你说你吃了半辈子的药,怎偏偏今日……就出了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落在王福耳中,却似一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一颤。他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要开口,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了。

刘天明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刘俊。

他一眼看到趴在书桌上的父亲,胸中那最后一丝侥幸顿时碎了个干净。他在门口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屋中,先看了一眼妻子,又转向跪在地上的管家,沉声道:“怎么回事?”

刘天明迈入书房的脚步声尚未落定,西院的院门外,另一个人也快步赶到了。

刘云涛被刘升半夜请来,心中本就憋着一团疑云——大哥的人在门外只说“老太爷出事了”,语气匆忙,却不肯明说何事。他这一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穿堂,到了书房门口,见里里外外站着几个脸色发白的丫鬟小厮,心便沉了下去。

“大哥!”刘云涛跨进门槛,话到一半便噎住了。

烛火辉映之下,他清清楚楚看到老父亲趴在书案上,整个人一动不动。那张熟悉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双目紧闭,嘴角的面皮泛着一层青紫。刘云涛只觉血往头顶涌了一下,脚步登时顿住。

他爹——那个一辈子瞧不起他、偏袒大哥、总把“老二不成器”挂在嘴边的刘正天,就这么死了?

刘云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硬邦邦挤出一句:“爹……爹这是怎么了?”

刘天明站在书案旁,沉声道:“云涛,你先别急。这事……说来话长。淑云方才被吓得不轻,让她先把事情经过说一说。”

他这话像是在情在理,可落在刘云涛耳中却透着一股微妙的怪异。父亲死了,大哥不先说要请大夫验尸、不先说报官追凶,倒先急着让他听大嫂的陈词。他目光在刘天明和沈淑云脸上转了一圈,终究没问出口,只默默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老父一眼,然后退到一旁,拱手道:“大嫂受惊了,请说。”

沈淑云此时正坐在椅上,两个丫鬟搀扶着她,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眼圈通红,面色苍白,鬓边散落的发丝沾着冷汗,贴在颊边,说不出的狼狈可怜。刘云涛的媳妇姜玥如听到消息也匆匆赶了过来,此刻正站在丈夫身侧,看向这位素日高傲的大嫂,也不禁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悯。

沈淑云以袖掩面,哽咽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云涛……弟妹……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方才真真是……吓破了胆……”

刘云涛沉声道:“大嫂莫怕,慢慢说。”

沈淑云深吸一口气,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晚间公公着人来我院中传话,说是要谈一谈近年来刘家各房产业和账目的分配事宜。我想着这是正事,便换了衣裳过来。到了书房,公公先是问了我大房北路的铺面收入、今年新收的两个庄子,又让我拿账目给他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声音微微发抖:“公公说着说着,便从书案上的瓷瓶里倒出一丸药来吃,说是近日精神不济,大夫开了益气补元的药丸。我原也没在意——可那药吃下去没有半盏茶的工夫,公公的脸忽然就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珠子都红了,嘴里呜呜地喊叫,忽然就朝我扑了过来!”

刘云涛眉头猛地一皱:“扑过来?”

沈淑云用手绢掩住脸,哭腔更重:“是……公公他……他像是失了神志一般,嘴里胡言乱语,动作异常狂躁,我吓坏了,一面喊着‘爹,您怎么了’,一面往后退。可公公根本不听,反倒追上来,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腕……”她说着,露出袖口下淡淡的一圈青紫痕迹,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拼命挣开,将公公往后推了一把,公公便踉跄着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就再也没起来……”

她捂住脸,呜咽不止,肩头剧烈颤抖。姜玥如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上前握住她的手。沈淑云顺势一把攥住姜玥如的手,哭道:“弟妹……你说公公平日最重养生,怎么好端端吃一丸药,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莫不是那药……那药里头,让人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满室寂静。刘云涛的脸色变了变,刘天明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刘云涛毕竟不是傻子。他这些年虽然在刘家不掌实权,但经营自家营生也算历练出了眼力。父亲的身体众所周知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纵是突然去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沈淑云话中描述的“面红目赤、状若疯癫、力大无穷”,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寿终正寝的样子。若当真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才暴毙的,那这事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刘天明:“大哥,那药瓶还在吗?”

刘天明伸手一指:“还在书案上,我没让人动过。”

刘云涛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浓重的参味和蜜香扑鼻而来,是寻常补药的香气。他不懂歧黄之术,闻不出什么门道:“我看这药也没什么异样……要不让人去请个郎中来,验一验?”

沈淑云哭声一收,从手绢后抬起一双通红的美目,语气带着惊恐与迟疑:“云涛……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大嫂请讲。”

“前些日子,咱们刘家的铺面已经被人明里暗里找了几次麻烦,前日你侄子还在街上让人堵了路,若不是跑得快,怕是要吃大亏。我听着风声,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刘家。”她咬了咬唇,“公公的药,平日只放在书房,能碰到的人少之又少——若真是有人做手脚,那必定是府里或府外有心之人,早早谋划好的。若是惊动了郎中,传出去说刘家家主是让人毒死的,那些人还不定要怎么动手脚呢。到时候敌在暗我在明,咱们刘家上下才真正防不胜防。”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措辞又处处为刘家着想,哪怕刘云涛心中再有疑虑,此刻也不好反驳。他沉吟片刻,将那瓷瓶放回案上,退后半步,看向刘天明:“大哥觉得呢?”

刘天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在妻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趴伏在案上再也不会开口的老父。半晌,他沉声道:“云涛,淑云方才那些话,虽说是一个妇道人家的猜测,却也不无道理。爹这一去,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查死因,而是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他说着,转向弟弟,语气放低了些:“你我都很清楚,爹是刘家的顶梁柱。他老人家走得突然,若是真正死因传出去,外头那些盯着刘家产业的眼睛,必定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爹在房里出了事,房里只有淑云一人伺候,若是传扬开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不堪的闲话。淑云的名节,你侄儿的前程,咱们刘家的脸面……全都搭在里面了。”

刘云涛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刘天明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云涛,爹这些年对你……确实有亏待的地方,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都清楚。可如今他人已经走了,生前那些恩恩怨怨,咱们做儿子的就不必再计较了。眼下我只想与你说一句——爹的身后事,咱们兄弟要齐心办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刘云涛心里最隐秘的那根刺。他确实怨恨父亲,可正如大哥所说,人都死了,恨也没有意义。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听大哥的。”

刘天明松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兄弟。既然如此,那这事就这么办——爹是突发恶疾,不治身亡。明日一早便对外发丧。”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跪在角落里的王福:“王管家。”

王福身子一颤,连忙膝行两步:“大、大爷有何吩咐?”

“你去操办老太爷的后事,找最好的寿材、寿衣,请城里有名望的道士来做道场。该花的银子不必省,要让人看出我们刘家的体面。”刘天明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此外,你连夜安排人手,把府上内外仔细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宵小之徒混入府中,尤其是老太爷的饮食、水源、药物,统统要严查。最近风声不对,怕是有人在针对我们刘家。”

王福连声应着,正要退下,刘天明又补了一句:“让家丁和护卫都打起精神来。从明日起,府上所有人员重新登记造册,没有来历的人一律不准留。但凡发现可疑之人,不必等回话,直接拿下!”

“是!”

王管家领命快步出了书房。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扑簌簌地晃了一阵,将众人脸上的神色都藏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刘天明站在老父的遗体旁,缓缓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好了,都散了吧。今夜的事……谁也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

第78章 满城丧声

白纸灯笼挂在刘府大门外的第三天,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刘老太爷驾鹤西去了。

消息传得不快不慢。清早出门的菜贩子、往码头送货的伙计,在街心茶摊上压着嗓子议论:“刘家老爷子没了?”“可不是嘛,七十九的人了,这些年一直拿药吊着命,能熬到今儿已经是老天开眼。”“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张罗八十大寿?”另一个摇头叹了口气:“病来如山倒,寿衣一换,棺材一合,啥寿不寿的,都是给活人看的。”

刘府的人不多说,只回一句“老太爷突发恶疾,走得急”,问急了便红着眼圈摆摆手:“请节哀。”

到底是不是突发恶疾,没人深究。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死在自己的宅子里,再寻常不过。出殡前一日来吊唁的宾客仍旧络绎不绝,上了香磕了头,安慰几句,出了门便把这事丢在了脑后。刘家绸缎庄的老主顾、隔壁卖文房四宝的掌柜、常来府上走动的大夫,没有一个人生出疑心。

人死灯灭。这一点,连刘家自己人也不得不承认。

夜,内院书房。

铜烛台上的蜡油烧得噼啪作响,满屋弥漫着一股焦苦的气味。

刘天明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脸上,半晌没有开口。

沈淑云刚刚应付完最后一拨吊唁的亲戚回到内院,身上还穿着素白孝服,乌发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根银簪。明明是在丧期,可她腰背挺得笔直,眉眼之间没有半分颓丧,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冷厉。

沉默了很久,刘天明才压着嗓子开了口:“你跟我说句实话,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淑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抬眼看他:“你叫我来,是审我?”

“你是我媳妇,不是犯人。”刘天明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可刘俊那小子话说得颠三倒四,我总得知道个准信。明日族里的长辈还要来,万一有人问起爹死时的情形——”

“你爹是吃补药吃出岔子,一头栽下去,没的。”沈淑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外面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还要我说第二遍?”

“我要听的是实话!”

这一声,刘天明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外面的人好糊弄,你我之间不好糊弄。爹吃了多少年药,你我都清楚。他身子骨再差,断不至于一个补药就吃死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淑云没躲,甚至没眨眼,与丈夫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凉意,像冬月水面下的冰纹。

“天明,你摸着良心说,你爹对我……是头一回吗?”

刘天明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沈淑云慢慢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你爹那些年对我动手动脚,我哪一回跟你提过?你只当不知道,我也只当没发生过。你以为我沈淑云是那种能由着男人轻贱的人?若不是为了你,为了小俊,为了你将来能安安稳稳坐上刘家掌舵的位子,我又何必去忍那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

烛火跳了一下。

刘天明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知道……我有些事看在眼里,不好发作……”

“你不好发作,我就好受了?”沈淑云嗤笑一声,眼圈却渐渐红了,说不清是悲是愤,倒像是受尽了无数委屈的人终于等到了出口,“那一日晚饭后,爹叫我去书房说话,说是要分拨玉器行那边的人手,我原以为是正事。谁知他忽然翻出柜里的补药吃下去,药劲上来,人就……就变了副模样。”

她的语速慢下来,眼神有些散,像是不愿去回忆那样的场景。

“他嘴里不干不净的,冲着我就扑了过来。我拼力推他,谁知道那药把他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他力气大得吓人,我推不开——天明,你叫我一个做儿媳的去跟你爹扭打不成?若叫人听见,你是要我死,还是要他死?”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刘天明心口。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憋着一口气想发,却不晓得朝谁去发。父亲已经躺进了棺材,他是孝子,得跪在灵前迎接来客,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许久,他长叹一声,像被抽干了力气。

“委屈你了。”

他伸手揽过沈淑云的肩,声音低下去,“如今老东西死了,刘家是我说了算。你那些年受的委屈,从今往后算是到头了。”

沈淑云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鼻间是孝衣上沾着的纸灰气味。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糊弄过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想。

这些年,她与那老东西之间的事,何止是“毛手毛脚”四个字能说清?刘天明若是知道那些个日日夜夜她是如何在那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曲意逢迎、暗自周旋,恐怕不止是勃然大怒这么简单,一刀杀了她的心都有。

还好。老东西死了,死无对证。

她柔声开口道:“老爷,如今不是难过的时候。你爹走了,族里那些人还盯着你呢。二房那边今日过来吊唁,嘴上没说,心里不定怎么盘算,你这族长之位还悬着半截,得先把能抓实的东西抓牢。”

刘天明点点头:“云涛翻不起什么浪。他手上那点产业,有一半还是我替他撑起来的。”

沈淑云没接话,只垂着眼睛,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刘云涛翻不翻得起浪她不在意,她只知道,挡在她们一家人面前的东西,她已经搬开了一块。

至于还有没有第二块、第三块,那是往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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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悬在刘府西跨院的墙头上,孤零零的,像谁用指甲在夜空里刮出的一道白痕。

刘云涛一个人坐在偏院书房里,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外头灵堂的鼓乐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夹着和尚念经的木鱼声响,吵得人心烦。

他没有点太多灯,铜灯盏里只留了一簇豆大的火苗,映得账本上的字影影绰绰。

父亲咽气那天算起,短短三天,他已经在心里把刘家上下的局势翻了不下十遍。越是翻,越觉得浑身发凉。

父亲死得突然,死得蹊跷——沈淑云对外说他吃了补药冲撞了气血,可刘云涛一个字都不信。老头子平日里吃的那几味药,是他亲自请江南李太医开的方子,补气养元,温和得跟喝水一般,怎么可能忽然间就“药性太猛”?

可不信归不信,他这番话没有机会说出口。

出殡前族里议事的会上,大房的人已经把话铺满了——老爷子临终前曾当着总管的面对刘天明赞不绝口,说“天明堪当大任”,甚至提过要将刘家绸布、钱庄、船行的总账钥匙交到刘天明手里。

刘云涛提出想看看老爷子的遗笔,账房老先生便端出一个樟木匣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封亲笔信。他认得父亲的字,那字迹虽略显抖颤,却确实出自老爷子之手。信上写明,刘家祖产与商铺大半归长房刘天明经营,二房刘云涛分得后街的三间布庄与一处田庄,另拨银五万两,算是“安身立命之本”。

那封信用词笃定、安排分明,任谁看了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刘云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顶到天灵盖。

三间布庄,一处田庄,五万两银子。他刘云涛在刘家忙活了十几年,铺线路、走码头、办钱庄分号、跟江南布商打通了上下游,到头来就值这点“安身立命之本”?

他用力握紧茶盏,指节发白。

多年前他无意间撞见过一件事。那天他午后去正院给父亲请安,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沈淑云从父亲书房里出来。那时他年轻,没多想,只觉大嫂许是去替大哥传话。可如今回忆起来,沈淑云当时满面的潮红、被匆忙拢起的发鬓、微微有些凌乱的衣领,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放大,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从前也听府里老人含含糊糊提过,说老爷子老当益壮,对大儿媳格外看重。

那时候他不屑:“爹平日最正经不过,莫要胡说。”

如今想来,他才知道自己蠢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被他深深按在心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父亲的死,可能根本没有沈淑云说得那样轻巧。若那老东西和沈淑云之间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药性太猛冲撞而死,还是被人有意送上了黄泉路?

刘云涛没有证据。可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看谁能拿到最大的好处便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灵堂那边通明的灯火。

刘天明此刻一定跪在灵前,装腔作势地守夜。刘俊那小子大概缩在偏厅里躲清净。至于沈淑云……那个女人现在恐怕正待在内院,一笔一笔地盘算着往后刘家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大哥那人,刘云涛自问还看得透。刘天明性子刚愎,有些手段,却偏于粗疏,做事往往留三分莽气;真论起阴狠算度,他根本不是沈淑云的对手。那个女人面上端庄,话里带笑,可一双眼珠子转一转,就能把人算计到骨头缝里去。这些年他二房吃的亏,十桩里有七桩是她的手笔,只是大哥未必知道,又或者知道也装作不知,乐得让媳妇去当那个恶人。

至于刘俊——“畜生”两个字实在算不上冤枉他。

刘云涛曾亲眼见过那小子在府门外对丫鬟动手动脚,也听说过他在外头赌钱闹事、仗势欺人的传闻。如今刘老头子一死,大房得了整个刘家,刘俊那小子只会更嚣张。若真有朝一日大房彻底掌了权,他刘云涛一家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抖开,又看了一遍。

那是前几日有人暗中塞进门缝的帖子,落款是欧阳庄的印记——邀他去城南“赏月”。欧阳庄与刘家沾着亲,只是这些年走得并不近。刘云涛几次想通过欧阳家做中间人搭上陀罗庄司马先生的门路,都没有成功。如今这封帖子的来意,他看不透。但他知道,眼下这个局,靠他一个人破不了。

大房的势力本就比他强,如今老爷子一死,原本老宅中那些握着实权的管事、掌柜,一夜之间全站到了大哥那边。他手中只剩这间偏院、三间布庄,连心腹都被人挖走了两个。

姜玥如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推门进来,看到丈夫站在窗边的背影,眼眶不由得酸了:“夜深了,你还在看账?”

刘云涛回头,将信收进袖中,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这几日府里人多眼杂,你在内院当心些,别跟大嫂那边硬顶。”

“我知道。”姜玥如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听说……大房连夜派人去南市那几间铺子查账了,连于掌柜都给叫了过去。”

刘云涛手一顿,碗沿贴住嘴唇,半天没动。

他放下碗,冷笑了一声:“她还真是急不可耐。”

“云涛,咱们该怎么办?”姜玥如眼巴巴盯着他,眼底笼罩着一层黯淡的担忧,“老太爷才刚走,那边就动了手,等出完殡,只怕……”

“等出完殡,就什么都晚了。”

刘云涛沉默片刻,从书案上取过那封欧阳庄的帖子,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从不忘着算人,也不忘着被人算。

大哥睚眦必报,大嫂蛇蝎心肠,刘俊不是省油的灯。这一家三口是什么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也清楚,若只躲在偏院里发愁,等着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烂摊子的是大哥,那他连怀里的三间布庄都保不住。

刘云涛将那份帖子重新收好,吹熄了灯。黑暗中,他低声对姜玥如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应约。有些账,也该找人理一理了。”

第79章 母子密谋,觊觎婶婶

自从那天在爷爷的书房推开门,那一幕幕画面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刘俊脑子里。他娘沈淑云那副狼狈又带着艳色的模样,雪白的肩颈露在破碎的衣襟外,还有爷爷倒在地上的死相……这些画面交替着在他眼前翻涌,搅得他好几晚都没睡踏实。

不,更准确地说,是搅得他下半夜总会硬邦邦地醒来。

刘俊今年十八,正是火气最旺的年纪,偏偏脑子里装的都是他娘那些不该看的画面。他爹刘天明忙着料理老太爷的丧事、接管整个刘家的产业,根本没心思管儿子。沈淑云倒是察觉到了,自家儿子这两天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带着钩子,一道一道往她身上剐。

这混账东西,她心里骂一声,却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

这日近午,日头正好,院里的海棠开得浓艳欲滴。沈淑云命人备了一桌精致的菜肴,遣丫鬟去将少爷请来用膳。

刘俊进来时,他娘正靠在花梨木圈椅上,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窄袖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腻腻的颈子,因为刚用过午饭,唇上还泛着一点油润的光泽。她抬眼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熟透了的风情。

“来了?坐吧,娘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鲤鱼。”沈淑云说着,又给自己斟了盏茶。

刘俊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娘身上瞟。他娘今年四十,可许是保养得宜,又许是那日受了滋润,竟比往日更加水灵。那水红的衣料裹着腰身,玲珑有致,坐着时臀儿压在椅子上,圆滚滚的一道弧线。他喉结动了动,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小腹直窜上来,连拿筷子的手都有些抖。

沈淑云自然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赤条条的,像要将她的衣裳一层层刮下来似的。自打老头子死后,这兔崽子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味儿,有时借着夹菜的功夫故意碰她的手背,有一次还装作脚下不稳,整个人撞到她怀里,手不偏不倚地按在她腰上,那力道哪里是摔跤,分明是借着劲儿揉了一把。

她心里冷笑一声,把桂花糕咽下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刘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却吃得心不在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日在爷爷书房看到的画面——他娘被人狠狠疼爱过的模样,发丝凌乱贴在颊边,颈子上还有几道暧昧的红痕,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味道。他那时吓得魂飞魄散,可事后回想起来,那股子味道却像长了脚,爬得他满脑子都是。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着,那日若是换成自己,代替那老不死的压在娘身上——

“啪!”

一双筷子拍在桌上,把刘俊惊得一个哆嗦。

沈淑云斜睨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心肝脾肺肾:“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胆子大了。”

刘俊脸上的血色腾地涌上来,连忙低头,筷子一夹,菜汁滴在桌上:“娘,您说啥呢……”

“还跟娘装傻?”沈淑云哼笑一声,那笑意却凉凉的,“你方才那眼睛往哪儿瞟呢?你当娘是死人?你这小兔崽子,打从你爷爷……走了之后,你看娘那眼神正经过没有?还敢时不时往娘身上蹭,你当娘不知道你那些花花肠子?”

刘俊涨红了脸,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个娘,我……”

他想辩解,可他确实没法辩解。他娘的腿就在衣裳底下,修长笔直;他娘的腰肢就在那水红褙子里,不盈一握。他吞了口唾沫,到底是个没成亲的少年郎,心里那点子龌龊念头被戳破,又是羞又是臊,偏偏下腹那处还不知死活地硬着,顶在裤裆里,叫他连站起来都不敢。

他只能嘿嘿地傻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娘,您就别编排我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娘今日好看,多看两眼嘛。”

“哟,还会说甜话了?”沈淑云嗤了一声,倒是没有真的动怒,只慢悠悠地又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刘俊脸上,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

儿子是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这混账色胆包天,连自家娘的主意都敢打,迟早要闹出丑事。她沈淑云虽不是什么正经好人,可到底还没下贱到要与亲生儿子滚到一张床上。她可以跟公公苟且,可以跟别的男人虚与委蛇,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孽种……那是底线。这念头想想都叫她觉得荒唐恶心。

只是,若放着不管,这小子早晚要吃窝边草,到时候若是被人拿住把柄,反而不美。倒不如……

沈淑云眼中精光一闪,唇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拉家常一般,语气轻飘飘地:“小俊啊,你婶婶,你觉得怎么样?”

刘俊正低头喝茶压惊,乍一听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里还几分茫然:“婶……婶婶?”

“嗯,你二叔屋里的那位。”

刘俊脸上那人畜无害的傻笑一点点凝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自觉地浮上来的痴迷神色。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都发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娘,婶婶她……那可是个大美人啊!”

说这话时,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哑了几分。

姜玥如,他二叔刘云涛的媳妇,年过三十却保养得跟二十出头似的。他见过她几次,每次见她,她都穿着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眉目温婉,说话细声细气,未语先带三分笑。那种端庄里透出来的柔美,让他娘这个类型的人完全没法比。

他娘是火辣,是机智,是那种能笑着把人算计死的蛇蝎美人。可婶婶姜玥如,那是温柔,是端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做派。她笑起来时眼中带着水光,声音软软糯糯,让人听了就像泡在温水里,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有一回他借着酒醉,故意在她身边走得近了些,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奶香的气息,登时下面的物件就成了铁棍。他当时就想,若是能把这女人压在身下揉碎了,听她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娘……你,——你是说?”

刘俊忽然回过神来,整个人一个激灵,连声音都颤抖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娘,你莫不是要……要把婶婶弄给我?”

沈淑云见他这副欢喜得快要升天的蠢样,忍不住在心里嫌弃了一声。可面上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翘起嘴角,眼波一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与玩味:“怎么?不想要?”

“想!娘,我想得很!”刘俊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满脸猪哥相,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眼睛亮得像夜里的野狼,“娘,您真是我亲娘!您要是能让儿子尝尝婶婶的滋味,儿子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沈淑云被他这副猴急样子逗得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她那保养得当的手指在瓷白的茶杯边缘滑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夜话般的暧昧:“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娘发癫。你婶婶是个有主的,二房那边正撑着腰呢,你想吃,也不是张口就能吃着的——这事,得讲究个法子。”

“娘!您主意最多了!您说怎么办,我全听您的!”刘俊说着话,整个人几乎要凑到她跟前,那股子热烘烘的气息喷在沈淑云面上,叫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垂着眼,将那点心碟子往一边推了推,才抬起头来,唇角含着一缕冷冽的笑:“行了,这事娘自有安排。你先回去,把你那股子骚劲儿收一收,别在外头露了形迹。等娘这边备好了,找个由头把你婶婶叫过来……”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声音更低了,“到时候,娘自然帮你一把,让你好好享受享受。”

刘俊听得心痒难耐,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尾椎骨直蹿到天灵盖,连手指尖都麻了。他又咽了一口唾沫,嘿嘿笑着朝沈淑云拱手:“谢谢娘!谢谢娘!娘您放心,这事儿子绝不给您丢脸!”

他说罢,又看了他娘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欲念,像是已经看到姜玥如那纤细柔软的身段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他舔了舔嘴唇,转身往外走时,脚下都有些发飘。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他娘。沈淑云正端着茶盏,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那水红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如雪,低眉垂眼之间,慵懒又精明,活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母豹。她似乎察觉到儿子的目光,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刘俊心头一紧,不敢再看,缩着脖子溜出了院子。

身后,沈淑云端茶送至唇边,嗤了一声,低低骂了一句:“小畜生,倒是会挑。也罢……姜玥如那贱人,端的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我倒要看看,她被她那好侄子扒光了的时候,还能不能再摆出那副圣洁嘴脸来。”她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淬了毒的算计,一字一字地压在舌尖上:“二房……我就先拔了你这个最软的钉子。”

第80章 灵堂惊鸿

刘府的白幡整整挂了三天,风一吹,纸钱像断了翅膀的白蝶,打着旋落在门前石阶上。老太爷一夜暴毙,对外只含糊说了一句“突发恶疾”,可到底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丝绸大户,前来吊唁的车马还是挤了半条街。府里府外缟素一片,仆役们脚底都压着声,连喘气都不敢放开了。

沈淑云一身粗麻重孝,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眼睑微红,恰到好处地挂着一层泪痕。她站在灵堂前廊迎客,接来送往,处处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也想不到,几日之前,这刘府真正的擎天柱老太爷,是死在她身上的。

她心里正盘算着等下还要去后院安抚二房那边几拨不安分的人,门口仆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福源镖局——慕容总镖头、慕容夫人,前来吊唁——”

沈淑云精神微振,忙收敛心神,堆出满脸哀戚,迎上前去。

慕容啸一身玄色长袍,腰挎长刀,身形高大,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一看便是刀口上滚了大半辈子的人。而他身侧的女子一进来,几乎将满院白幡都衬得亮了几分——陆清衣穿一件素白绫罗裳,外罩麻衣,浑身上下只簪一支银钗,鬓边添了一朵小白花。可越是素净,越衬得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偏生一双眼尾微微挑起,带着英气,也带着三分凛然不可犯的锋芒。

有人悄悄吸了口气。

刘俊原本跪在灵堂角落,金疮药气往鼻子里钻,熏得他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慕容夫人”四个字,本能地抬眼一瞧,这一瞧,视线便再挪不开了。

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少,从前醉仙阁喝酒,花魁头牌也算见过些成色。可那些莺莺燕燕,一股子脂俗气。眼前这一位,大约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人风韵最盛的时候——周身没有半点轻浮,可偏偏那腰是腰、腿是腿,素衣底下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裹着一层成熟妇人独有的丰满柔软。她迈步时裙角微微漾开,腰肢被暗纹腰带束得极为纤净,动作利落又从容,通身带着一股话本里才有的侠气。

刘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是一年前,爹纳那房小妾进门时,他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嫩得能掐出水的年轻姑娘没多大兴致,反倒是那些上了年纪、懂得眉眼高低的女人,更叫他心里发痒。他娘沈淑云是这样,婶婶姜玥如是,如今面前这个素衣白花的女人,更是勾得他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痒来。

第三回。他暗暗掰着指头数了数,喉咙越发干得厉害,一双眼珠子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似地,牢牢钉在陆清衣身上,从她清冷的眉目看到白皙的脖颈,又从脖颈滑到那片素衣掩盖下丰隆的胸前弧线,再往下,便恨不得眼光能拐弯。

陆清衣正递上三炷线香,在灵前拜了三拜,起身时,便觉得侧后方有一道目光刺在身上,又黏又烫,像一条湿热的蛇信子爬上后背。她跟着慕容啸走南闯北,什么暗器冷箭没经历过,什么人没见识过?只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便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并不齐整的孝服,面色白净却浮着一层虚气,双眼发直地望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坏笑。他倒还知道低头,只是垂下去的目光又偷偷往上抬,在她腰臀附近打转。

陆清衣眉头微蹙,却没有声张。到底是在人家丧礼上,闹开了反而叫死人看笑话。她收回目光,神情如常地同沈淑云寒暄两句。

慕容啸也察觉到了那束目光的方向,面上不动声色,只朝那青年淡淡一瞥,随即低声对妻子道:“走吧。”

沈淑云将二人送出门外,又客套了一句“百忙之中来送家翁一程,妾身感念不尽”,眼见两人的身影转过影壁,这才回身,一眼便看见自己儿子还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方向望,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裤裆都起了个尴尬的弧度。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过去,抬手便是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刘俊额头:“看什么呢!丧仪还没完,你这副德性做给谁看!”

刘俊被敲得一个趔趄,额头“嘶”了一声:“娘!你做什么,儿子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沈淑云压低声音,冷笑连连,“方才那位是谁你可知道?那是福源镖局总镖头慕容啸的正室夫人,陆清衣!”

刘俊咽了口唾沫,犹自嘴硬:“儿子就是看看……慕容夫人长得体面,多看两眼怎么了——”

沈淑云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告诉你,别动不该动的念头!慕容家同司马家早就联了姻,陆清衣的儿子慕容天,定的是陀罗庄司马问天的女儿!陀罗庄是什么人家?黑白两道通吃,司马庄主跺跺脚,半个江湖都要晃三晃。福源镖局自从攀上家这门亲,镖旗所到之处,连绿林响马都不敢正眼瞧一下,走镖走遍大江南北,谁不给他们三分薄面!”

刘俊听到“司马家”三个字,那点烧起来的邪火登时被浇熄了泰半。他虽然好色,却到底不傻,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陀罗庄那头吃人的猛虎。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晓得了晓得了……儿子又没说要做什么,就是随便看看,你怎么就念叨个没完……”说着,又忍不住朝门外瞟了一眼,那抹素白身影早已不见。

沈淑云冷哼一声,没有再骂。她目光微微闪烁,从儿子面上扫过,心底打定主意——这小子色胆包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其让他去招惹那些惹不起的人物,不如早些把那桩事情安排妥帖。正好,他先前惦记的那个目标,倒是比什么慕容夫人要好下手得多。

灵堂那头又传来哭丧声,她收起心思,重新挂上一副哀容迎客去了。

刘府门外,纸钱灰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又扑簌簌落在石阶上。

慕容啸和陆清衣走出刘府,正要往停在巷口马车边去,慕容啸的脚步忽然一顿。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全身的警觉在那一瞬间绷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口斜倚着一个布衣女子,青帕裹头,打扮得像寻常人家的媳妇,可她微微抬脸的那一刻,底下那双桃花眼又媚又冷,像三九寒天里开出一枝艳红的陀罗。

是苏婉音。

慕容啸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他几乎下意识地探手摸向腰间刀柄,手背青筋隐隐暴起。他怎么也忘不了这个女人,在黑风山密林中设伏暗算他,将他生擒至崖洞折辱、采补、逼他做鼎炉的那段日子。她怎么从那铁锁缠身的地牢里出来了?出现在这刘府门口,是巧合还是另有企图?

陆清衣也认出了这个妖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敛,脚步却没有后退。她心里几转,反倒比丈夫冷静些,苏婉音既然能站在这里招摇过市,又那般从容,想必事情并不简单。

苏婉音见二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竟轻轻一笑,像没事人一般抬手拂了拂鬓边散落的发丝:“慕容总镖头,可别这般火气大。我一个弱质女流,又不会吃人。”

慕容啸冷冷盯着她,嗓音压抑如沉雷:“你从陀罗庄地牢里出来的?司马问天没杀你?”

苏婉音收了那副轻佻的笑意,正色道:“劳总镖头惦记。我如今是陀罗庄的人,司马庄主放我出来,自然是有事情吩咐我去办。要不然,我一个戴罪之身,哪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你们二位面前来?”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湖心。陆清衣心里不由得转了几道弯,她被司马问天关进地牢好一段时日,如今竟能好端端站在此处,还自称“陀罗庄的人”——只能说明一件事:司马问天彻底收服了她,把她变成了一枚任他驱使的棋子。堂堂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笑面夜叉”,竟肯低头认主,甘愿供人驱使,这份手段,不得不让人对那位庄主越发深忌。

她正思量间,苏婉音已敛去嬉笑,朝慕容啸正色道:“慕容总镖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容啸没有答话,一双虎目死死锁在她脸上,像是要看出她底下的心思。陆清衣却没有迟疑,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落落大方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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